[《父后七日》:民俗与影像叙述] 民俗影像

  摘要:本文探讨了台湾电影《父后七日》如何借助民俗勾连起三条叙事线,即电影怎样在通过民俗纠葛构建起情节的过程中,在融合与冲突中,在荒诞的民俗呈现中传达真情。   关键词:《父后七日》 民俗 民俗纠葛 影像叙述
  
  由刘梓洁、王育麟指导的《父后七日》在2010年以一匹绝对黑马的姿态,在金马奖及多个海外电影节上斩获奖项并赢得极佳口碑。《父后七日》由刘梓洁获得林荣三文学奖首奖的同名散文原著改编,记录了她在父亲过世之后,从接受遗体到入殓火化等繁文缛节中度过的七天和其间经历的心情变化。这部票房和口碑上的双赢作品之所以能获得观众和专业人士认可,有些点是绕不过的,比如获奖散文改编,比如编导与原型合一,比如丧葬风俗串联全片,比如或收或放的情感……“民俗”与“情感”无疑是本片的两大关键词,如何通过民俗纠葛构建情节、滋养情感,电影中的民俗有着怎样的呈现则是本文要讨论是课题。
  民俗在电影中不仅可以起到点缀的作用,它还能与情节融为一体,成为影片的有机组成部分,或展现奇观,或参与叙事,或起到抒情和表意的效果,而民俗纠葛则是民俗参与影像叙事进而起到表情达意的有效途径。“所谓民俗纠葛,概括来说,就是由民俗事项、民俗观念所引发的心灵震撼。”1电影《父后七日》里有两条情节线,一是融合与距离,一是荒诞与真情,第一条又可以具体化为民俗与科学的融合以及民俗与时代的距离,整部电影就是通过这样三条细线建构起来的,在这样的架构下,民俗文化与影像叙事相互牵制,互为滋养。
  一、 民俗与科学的融合
  所谓民俗,通常指由一个族群或地区的广大民众所创造、享用的社会传统文化的总和,是民众习得、传承和积累文化创造成果的一种重要方式。2它的原生态和自然习得的特性让它区别于科学的权威和严谨,所以,按常理,两者碰撞产生冲突进而形成民俗纠葛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是在本片中,民俗与科学的融合却成就了另一种叙述趣味。
  当主人公兄妹两人带着悲伤和急促来到医院,来到父亲的遗体前,我们见到的不是美剧和港剧中感同身受,安慰家属的白衣天使,而是一位处理遗体的“程序员”,只是这位“程序员”执行的是非科学的风俗仪式。“来,跟爸爸说,爸爸,我们要回家了。”医生面无表情地指导着兄妹,两人还沉浸在爸爸离世的告别中,只得收起哭泣,“爸爸,我们回家了。”来到护送遗体的车上,司机老道地询问:“小姐,你家是拜佛祖还是信耶稣啊?”面对这样不着边际的提问,两个成年人仿佛成了小孩,面面相觑。“就是你家有没有拿香拜拜啊?”司机追问,原来,这是他选择播放护送音乐的例行公事。医院的程序式作业走着一条毫无科学根据的路,与其说是人文关怀,却更像是为了让观众能跟主人公不知所措的亲身经历感同身受,然后跟着他们开始一段新奇旅程。这样“和谐”的民俗纠葛还体现在通过ps制作葬礼照片这一情节上。代表仪式权威的长辈认为先前选的照片不够庄重,于是儿子拿着一束花穿戴整齐拍了照,再把父亲的脸p在照片上,这样的现代科技之作反倒获得了通过。所谓民俗的坚持,有时候执拗得可怕,常常祖先传下来的传统尽管老到不合时宜也容不得半分差池,而在另外一些时候又可以如此的“不拘小节”,如此地欢迎和随意接纳新事物。于是,两者的交融为电影增添了趣味的冲突,新科技和老传统营造一种不和谐的和谐氛围,民俗与科学的融合产生的民俗纠葛本身就成为一道奇观式影像呈现。
  二、 民俗与时代的距离
  从电影的整体情节来看,民俗与时代的距离可谓不存在,正如前文中提到的,由现代科学引领的新时代已经可以和民俗和谐相处,而其他诸如边做法事边跳现代舞的道士阿义,喝着啤酒哭丧的阿琴,用DV记录下丧葬过程的小庄,边保护罐头塔边讲着英文电话的女儿阿梅,还有在自己捐助的罐头塔旁拍照留念的议员……他们在旧民俗的环境里娴熟地进行着新时代的生活,他们的见怪不怪似乎缩小了民俗与时代的距离。然而,在这些大张旗鼓的仪式过后,我们看到的是孤独的道士和不愿流连乡土、不愿停下来的女儿,他们一个坚守故乡,却对远在台北、远在法国的人儿殷切眺望,一个宁愿永久漂泊,也不轻易让心底对故土的情绪让自己无法自拔。所以,时代与民俗的距离正是时代所造就的地域的界限所产生的距离,更是心理的距离。当阿义被小庄制止在车站抽烟后无奈地说:“这里也不能抽烟哦,规矩越来越多。”其实,这些现代社会的规矩比起他所从事的丧葬事业来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在现代环境中的情绪低落和无所适从也更加加深了他的孤独,正如他另一份“正职”――诗人一样,在这个时代里已经显得不合时宜。“屏东那人也是我们这边的人,我不去收一收,难道让他到处流浪啊!”只有在自己熟悉的传统领域里,他才能活得潇洒自如。所以,他只能用看起来随意的语气让小庄多回来看看,因为“工作也一天到晚不在台湾”的阿梅已经没办法多回来看看了。时代发展已经让人们心里的故乡越来越远。故事至此处,影片大部分情节展现的民俗仪式,阿义经营得风生水起的丧葬事业都沉淀下来,进入现代的俗世生活后,一股失落的情绪萦绕在一个个经历过葬礼的人的周围,也把影片带入一股失意的氛围里。正是民俗与时代落差所产生的民俗纠葛导致了人物的内心冲突。
  三、 荒诞与真情
  《父后七日》最为人所称道的就是用四两拨千斤的黑色幽默来处理丧葬这一敏感题材,在记录那些繁琐礼仪中所产生的让人哭笑不得的荒诞情景和热闹过后娓娓散开的真情叫人动容。电影大段地直接展现丧葬风俗的程序式规范,有着夸张的做戏桥段,比如在哭丧时可以绝对的收放自如,哭得累了随时站起来喝灌啤酒。这些看似过于做作和形式化的仪式被严肃地表现,给人一种忍俊不禁之感。年轻一代没有经验,却也得迎合着礼仪的各种规矩,在电影中呈现出各种调侃又认真的举动:阿义让把死者生时爱吃爱用的东西拿来放到床边,结果儿子拿了烟和色情书刊,法师还称赞说他上道,因为那里(阴间)最欠缺这种东西;小庄让阿舅吃看看他的外国进口香烟;哥哥吃了肉,妹妹连忙偷偷阻止;女儿阿梅被命令“哭”的蒙太奇剪辑让人啼笑皆非――正在接着电话马上放下去哭,刚刨了两口饭被叫去哭,结果饭粒还掉在棺材上,带着刷牙的泡沫去哭,哭完继续在棺材旁刷起牙来……完全一副驾轻就熟的麻木姿态。“迎棺的时候,不能哭,回来的时候,女儿一定要哭”“现在快点哭,或者现在不能哭,我和我哥常搞不清楚,现在是哭还是不哭”,荒诞的音乐伴随着戏内人物对丧葬民俗的调侃,印证了这些行为的荒诞。
  表面看来,这些走着形式的风俗仪式完全脱离了哀悼亲人的意义,这些讲着场面话,一项项不走心的举动实在毫无价值。当晚上三人守灵,敷着面膜,聊到爸爸与小护士的情史,妹妹有点触景生情,影片终于开始正经面对父亲去世及其给儿女带来的情感影响。接下来,两段通过闪回展示的回忆片段更挖掘出了父女情深:在集市上爸爸给女儿唱歌,非常自然地把拖鞋给了女儿穿,自己打赤脚;在女儿十八岁生日时,爸爸偷偷把排长队买来的金棕给女儿吃,一句“不要跟你哥说哦”让浓浓的爱意蔓延,还用第一次骑机车庆祝了女儿的成人礼,爸爸在后座唱着生日快乐歌的景象犹如一幅父与女的温情漫画。当镜头切换回来,女儿骑着机车,背后背着爸爸的遗像,物是人非,更添悲伤。儿子大志的情感流露出现在收集纸灰时,突然面对“请问下现在舅舅去世之后,你的心情怎么样?”这种还没有来得及考虑的问题时,他沉默了,回避了,只能偷偷捂着嘴,无声的恸哭……到这时候我们才明白,这些看起来程序式的繁琐礼仪,似乎是在追悼亡魂,实际也许是在给时间让亲人在仪式中忘却痛苦,回避内心真正的感受。最大限度地参与亡人的祭祀,或许是安抚在世的人最好的方式吧。当体会到“原来哭爸真是件这么累的事”之后,我才能在鼓乐队仪式、主奠,议员、乡民代表、民意代表致辞,家祭公祭典礼的各种仪式中“一有机会,就开始找你”,才有机会问问“你在哪里?”这些少有的跟亡故的父亲的对话和直接借鉴小说的独白已经超脱了风俗迷信,变成女儿情感的直接抒发了。当儿女们真的告别了父亲,夕阳里,四人走在地平线的田野上,传达出悻悻的失落情绪。电影在结局时第二次引用了小说的句子作为旁白“是的,我经常忘记(爸爸去世),于是,它又经常不知不觉的变得很重,重到父后某月某日,我坐在香港飞往东京的班机上,看着空服员,推着免税烟酒走过,下意识提醒自己,回到台湾,入境前,记得给你买一条黄长寿。这个半秒钟的念头,让我足足哭了一个半小时,直到系紧安全带的灯亮起,直到机长室的广播响起,传出的声音,仿佛是你,你说,请收拾好您的情绪,我们即将降落。”七天的送悼之旅让女儿“临时起意”的悼念和情绪宣泄有了坚实的支点,荒诞过后的真情流露更是直逼心灵。
  《父后七日》可以说代表了台湾优质影片的共同特点:故事性、戏剧性不强,台词实在、生活化且精炼,故事不像好莱坞和商业电影般有明显的噱头,常常流连在艺术性的小情绪中,有曲高和寡之嫌,但它却能从很小的切入点深入开去,在看似形散的外表下传达一个能引发共鸣的不散内核,阳春白雪得有亲和力。而就《父后七日》来说,通过民俗纠葛从容不迫地建构三条情节线的方式则更是其独特的魅力所在。
  注释:
  1 许思悦:《故事片电影中的民俗》,《电影研究》2007年1月,第26页。
  2 参见钟敬文《民俗学概论》,上海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第1页。